6-1

「陳紅到現在都會吃掉那兩顆魚眼睛。她總是記得,他爸爸說過,「吃了魚眼睛,心就會明亮。」

週末,陳紅的婆婆又邀請這對新婚夫婦去家裡做客,這次,她做了魚。

「吃飯咯!」婆婆一聲吆喝,陳紅的小姑子,妹夫,外甥,大大小小的人都跑到桌子上。

上菜了,烏黑的醬香魚散髮出的味道令人垂涎三尺,每個人的筷子都毫不客氣的開始「掠奪。」

「挺香。」

「配這個涼菜試試啊!」

「你還記得婁家那個孩子嗎?結婚了要,天爺爺,領回來的女孩特別樸素,一點妝都不化!」

「是啊,真好呢!」

「那個傻缺,我打他二百遍都不足為過!」

「家和萬事興,你是明白的。」

「我們這樣的人不知道,咯咯。」

「他把他的鼻涕留在包子里,這爛地方要遲早倒閉。」

「如若是你們,你們是無法這麼善良的。」

「是啊,我為了你,是因為愛,這就是家人。」

吧唧吧唧,在筷子的碰撞聲和談話聲,魚沒了。

陳紅呆滯著,手上的筷子一動沒動。婆婆的眼睛耷拉著,黑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,望著陳紅,「媳婦,這魚頭你吃嗎?」

陳紅的老公附和著,看了她一眼,「吃嗎?」

陳紅沈默了,她舉不起筷子,眼神空洞,看著一處,覺得自己遠去了。

她隨意答應了。

魚頭的形狀就永遠的印在了陳紅的腦海裡。

魚的眼睛,像是如他爸爸曾說的,代表著明亮。陳紅很清楚地沈醉在無盡的麻木里,那一刻的魚眼睛,變成她的痛苦和她丈夫腳底下的玻璃碎片,手中被掰斷的口風琴。

欢愉下的幻觉工厂

朱聚斋领我去做了一次按摩。进了门店里一短发大妈便上前询问:“是不是好久没来了?”随即便翻了翻手上的册子,略发黑的手指随着视线紧紧盯着要找的名字,向上划,又向下划,人名以何种形态呈现在被水沾湿又风干的页码,花花绿绿的。顿时,大妈小小的鼻子扭了一下,眼睛一歪,头发轻微的扬起:“嚯,上次来还是7月呢。”

“是啊,太忙了。”朱聚斋笑着迎合道。

“来吧,躺下吧。”

店里弥漫着中药味的气味,彼时没有一位客人光临,店里只有体态各异的大妈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迎接我们,颇像在澡堂中的混乱状态,热气和欢愉在一起膨胀,融进水里和人们的对话里。

话音刚落,楼上便下来两个年龄相仿的阿姨。一个画着绕着眼睛一圈的眼线,扎着辫子,斜头帘。另一个身材瘦长,齐头帘。
我细心看着手机里的信息,未察觉到眼线阿姨正对我说话,“可以开始了不?”

朱聚斋早就坐在那被蓝色毛巾盖着的平板床上,“嘿,跟你说话呢。”

我一惊,“奥,奥,好。”

行云流水般的,朱聚斋脱下上衣。转眼间已经在用毛巾盖着了,他的脑袋在一个大水盆上躺着,皮肤白皙,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,自然又怪异。似乎,每一个动作都是筹备好的,在这一个情景之下,人人在互相配合,演一出你情我愿的交易戏码。

“把上衣脱了吧。”阿姨说。
“不,不。哎呀……”我露出难色,“也没啥事,我穿着毛背心。” 我脱下了外衣。

其实,这不是第一次朱聚斋领我去做按摩,也不是我第一次“露出难色。”只是这次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。

上一次我几近裸露在一个吃人的机器旁,嘴上缠绕着无数的线,我想这机器肯定200年没洗澡了。一个性格泼辣的阿姨让我脱光准备做针灸,把我安排到一个被人躺过的床板上。右边,一个女孩哭诉着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减的肥在一顿猛吃中反弹,阿姨说,“让你吃,也不听我的。” 她转过头,“这是正确的疗法,一个月就能瘦几十斤,只要你听我的安排。” 说罢,她拿起与机器一体的“寄生虫”们准备对我实施什么动作一般,我感受到压迫,泪涌而出,随即制造的噪音让我成为整个平层的笑柄,在我旁边的人似乎在抑制着自己的尴尬和赶我走的决心。每每想起我都略感气愤,不过那天的痛苦情绪让我思考美容院和社会,个体的关系,我苦思冥想,美容院到底是什么?实在是有些讽刺。我文思泉涌,在脑袋里创造出了一系列词汇,什么“自觉传输”之类的怪异玩意,现在觉得这些文字令人疑惑。不过那样的暴露和自然,还有我崩溃的情绪,依旧让我百思不得其解。朱聚斋,笑而不语的看着我那天的样子,表情里带着一丝嘲讽般的悲伤。

今日又是什么程度的“复杂”呢?

只见阿姨递给我一个褂子一般的衣服,说,“这是反着穿的。”
我恍然大悟,因为前一刻我还在思考,正着穿的话也不差,我便是这么穿的。

按摩开始了,她有力的手指在我的脑袋上进行活动与协调工作,不断地问:“重吗?重吗?”
我无法描述这样的痛感,似乎是由外部引起内部,或者内部本就略疼痛的原因,我便说,“如果这是100%,重可能占百分之60或百分之50。”

她用洗头的手法搓动着我的头皮,又包起来,又放开。我问过一个理发店的洗头小哥,“你洗头的时候像不像在洗一个水晶球一样?” “其实你挺恐怖的,因为你在按压着我的头部。”

就这这一刻,当你去观察那些细节的时候,一切在放大。暴露的如此直白和理所应当,你任其“发生”,在所有可控于不可控的因素里,你想到的和想不到的一切都在“发生。”

朱聚斋那里响起哗哗地流水声,我余光撇向他,他躺着,还是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
温热的水流被乘在阿姨的手里,她又轻轻泼到我的头发上,我感觉我在进化成美人鱼一样,她拿出钩子一样的手刮我的头皮,水声噼里啪啦的打在缸子里,一下一下地,极富节奏性,朱聚斋那里总是比我快半拍,水声此起彼伏,极具感染力。

三菱镜融化在我右眼的黄光里,顶上的四个灯像摇摇欲坠的巨型叉子,我的背上溅着浪花,脑后却是一片哗然的海洋。惊涛骇浪之下,有念头在隐隐作祟,挑动着对谈的虚伪。海螺,它包住自己,它向海使力,在习惯里消解千篇一律,在弯曲的声波里迸发出虚幻的秩序。

叉子落下。热浪袭来,被粘稠的时间调和成染发剂,又被盖上一层凉意,“这次我们搞活动,2000就可以按摩XX次,你的姜也快用完了。”

“真的不想想吗,就这么一次了,最后一天搞活动啊。”

痛感似乎加强了,我在臆想吗?

“好吧,那下次有活动也通知你。”

混乱,热气和“欢愉”再一次一起膨胀,女人的裸体在屏障下也那么清晰,一旁是一个自诩神医的男人。正值冬日,他从门口穿过去,又从高高的楼梯上下来,带进冷空气,带走热空气。带进话语,带走欢愉。

在作呕的空气里弥漫着都是说不清的混乱。

热气和欢愉一同爆炸,空气里一片寂静。

漩涡

和陈数有关系的人,都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粝,他们无畏地在善和恶里挣扎,浮沉。在这个像漩涡一样的城市里。

星星是陈数朋友的员工,星星就在那间不大的服装店工作了将近10年,和陈数也算是私交甚好。

也就是这么一天,陈数接到了个电话。星星联系她的老板,说自己被家暴了。老板急忙给陈数发语音,“星星说她被家暴了,打得鼻青脸肿, 这男的还威胁她,你要是不回去,我就去死。”随之来的抱怨淹没在家暴两个字里,听者开始愤愤不平。

又来一通电话,是陈数外甥的妻子王华。她们在一起共事将近十年,王华现在被任命为公司的执行老总。一接通,王华在电话里铺垫好了所有的背景,开始向陈数询问自己做的这件事对不对?公司的安保,一个孤寡老人,有人说他傻,有人说他不傻,过年了,就守在自己的凉房里,有一次险些因为喝酒丧了命,失了神智,硬生生被人叫起来。一边喊着升职加薪,一边说,“倒垃圾不是我应该做的事。”王华就决定不管理他了。有人见他可怜,给他买了鞋子,买熟食,最后他越来越懒,人们说他“不知好歹。” 陈数听着听着,似乎开始游离了,眼光四处瞧着,应和着,手指不停滚动着朋友圈。

又来一通电话,一个女人问着陈数问题,电话里的孩子不停歇地叫着:“妈妈,妈妈,妈妈,妈妈,妈,妈妈,妈妈,妈妈。”